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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产大亨黄怒波的诗人思维

本帖最后由 相忘于食堂 于 2010-6-30 09:59 编辑

最开始定的餐厅是天地一方DOMUS西餐厅,在与北京故宫一墙之隔的南池子大街。一天后,采访的地点改到了黄怒波的会议室,午餐是鸿毛饺子的外卖。

标准的会议室椭圆长桌,中坤地产总裁黄怒波在主位,藏蓝色抓绒外套和黑色牛仔裤,靠在椅子里。饺子马上到了,他大声招呼,“咱们边吃边说吧,我都饿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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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-6-30 09:59


黄怒波在财经记者圈中有“彬彬有礼”的口碑。有个小片段是,有记者在一次大会上采访几十名企业家,这其中只有黄怒波一人起身站立,回答记者问题。这种姿态即便是做派,常年如此,也并不容易。

“饺子简单,呼噜呼噜一吃了事儿,能把肚子安抚住。吃饭就是为了吃饱,营养够了,再吃就多余。我特别不喜欢找餐厅,米饭炒菜我都嫌麻烦,吃盒饭最好了。”黄怒波埋头吃饺子,他的助理插话进来,昨天在DOMUS接待一个法国诗人朋友,本想在同一个地方一并完成我们的采访,后来黄怒波还是觉得烦琐,也觉得无法体现他本人正常的状态,“我常年都是在办公室吃盒饭的。”

三十五年前,宁夏,黄怒波插队的公社让他去买猪。他从镇上买了好多猪,每头猪彼此都不认识,回来的路上猪乱跑。猪下水他就下水,猪上山他就上山。“赶了一天,那些猪被我征服了。它们明白了,要一块儿走。最后几里地,猪可听话了,到了村子,顺利进了圈。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个奇迹。”黄怒波特别喜欢这段回忆,在黄河的岸边上,一个瘦高的傻大个,18岁,拼命追着一群猪。狂笑之后,他松了一口气。

先驯服生活,然后获得自由,享受生活。黄怒波肯定是早就想清楚了。1995年以官员身份下海,赶上了创业的好时代,再加上进入的是房地产这么个想不赚钱也难的行业,他可以尽可能轻松的去接近成功,在2009年胡润百富榜上,他以67亿元的个人资产排第130位。一个更醒目的数字,则是第9名,那是同一年胡润慈善榜中他的排名。他能吃苦,但他也不想为了一个目标放弃太多自我。好在他并没有太大野心。

1.“诗人和企业家,你更认同哪个身份?”被有着中国诗歌学会理事身份的黄怒波称作“中美日法南极珠峰必被问问题”。“以后我要搞一个标准答案,中英法日,不同语言,谁问就播放一遍。”

人们期待看到黄怒波的纠结苦恼,但是情况恰恰相反,他自在又得意。“二者并不矛盾。企业家需要冒险精神,这跟诗人的浪漫气质是暗合的。写诗又需要生活来源,我想不出比商业社会更丰富的原材料提供场了。”他不厌其烦地又讲了一遍,最后他说,“要不这次的回答就算模板吧。”

午餐开始前的上午,黄怒波刚刚召集了一个高层会,确定中坤集团增加一个新战略方向:高端餐饮。黄怒波的算盘是:既然俏江南、湘鄂情这些单一菜系做够分店就能上市;中坤做餐饮运作管理集团,也可以培养几个品牌出来,餐饮组团跟着公司的项目走,项目多了也能上市。“

比如做涮肉,宁夏内蒙我都熟,能找到羊肉的源头;新疆我有地,可以把羊放在那儿;要做韩餐日餐,我就自己创品牌。餐饮门槛不高,找到厨师长就行,日餐从日本找,反正日本经济也很不景气,韩餐从东北找。”

你不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天南地北不着边际吗?黄怒波回答说,他要把诗人的浪漫放在做企业的过程里,“宏村还不就是当年坐在炕上,吃着一条鱼,想着我要打造自己的香格里拉。现在不都实现了?”所以黄怒波也没问高管们项目可行性,他只是问:“大家都觉得好玩吗?好玩就玩。做不了,大不了就卖掉,不要了。反正物业也在升值,不要那点租金。”做砸了老板认赔,做成了大家可以上市套现,高管们没理由不同意,下来就落实。“

企业家的特点是爱挑战爱冒险不满足现状。冒险的利润是最大的,跟进守旧是没有利润的,最终平庸化。”黄怒波要有所不同,“在不确定中挑战。企业家是这样,诗人也是这样,好诗人是不满足的。”

三鲜馅的饺子放在饭盒里,蘸料里除了酱油醋还有辣椒,典型的西北吃法。黄怒波在贫瘠的黄土高坡忍饥挨饿地活了下来,还长到了一米九。后来他成了地产大亨,也没有特别疼爱自己的身体,除了登山时吃维生素,从不吃营养药。“有人送我虫草,不吃浪费了,就吃点。大多数还是又送了人。”

餐桌上,哦不,会议桌上堆满了各种印满文字的纸张,其中至少有一半是黄怒波的诗人圈子发来的诗歌散文。“哎呀我都来不及看呢,要疯掉了。”谁都听得出他并不是在抱怨,他很享受被这些传真包围着。

一旦进入文学世界,“骆英”(黄怒波写诗的笔名)立即丢掉了平时斯文甚至略嫌平庸的语言,像个愤青,声嘶力竭地呐喊。“我们兴高采烈地啃食着自己的腿和生殖器,然后又为之自我疗伤滋养,一心指望生出新的腿,新的生殖器。”

“不死亡者都是旁观者,主要是预习自己未来旦夕间的死亡,就像树,互相观望者死,然后一齐死去,犹如相互约定而又守诺如金的集体无意识的死。”黄怒波的诗歌作品就有涉及对死亡的尊重,对痛苦的尊重,中坤前台的一面墙,就是死亡主题的浮雕。据说在海外,他的诗歌作品受到关注是因为“死亡”的主题。“高桥睦郎有一篇文章发表在北大新诗评论上,把我比成里尔克,那个人也是写死亡的。”

对于他的诗歌作品,现在黄怒波已经听不到“玩票”的评价了。虽然有时候他忍不住引用一些著名诗歌评论家对他的评论,证明自己没有“写得很差”,但总体来说,他对“骆英”的诗人身份充满自信。没有哪个诗人朋友会大言不惭地指出“骆英”应该放弃商业专心写作,相反,“他们都羡慕得不得了”,因为黄老板早就实现了诗人梦寐以求的“自由”,“想去哪儿去哪儿,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”。

“骆英”瞧不上完全脱离生活的诗人,认为他们的作品苍白得可笑。虽然他从自己熟知的商业社会中获取诗歌灵感,但他的诗歌作品明显有反商业反城市文明的态度,他在诗歌作品中的带入身份更像个白领而不是老板。在近作《小兔子》中,“以兔子的身份被某个城市某座高楼里的某个公司收养,是幸运的。” 开头就拿住了都市小白领们最脆弱的地方。但他看出我并不是个诗歌爱好者,迅速换了话题。

午餐随时被打断,但是对黄怒波来说,都是愉快的事情:几个助理在给他准备去珠峰的背包,轮流进来请示意见。“现在脑子都是乱的,就想着这个行李,别落了东西。”和气的黄怒波又回来了,管所有为他服务的女性员工叫丫头。

从2005年开始登山之后,他说自己慢慢过了一个关,不怕死亡不怕失去。“登山见过很多死亡。看到死亡就恐惧的,还是(因为)见得太少。我从小几次差点死掉,经历太多,然后知道人最渺小也最伟大。”

“海明威是我的偶像。不过在登乞力马扎罗的时候,我专门写了一首诗骂他。海明威那套以前看起来很男人的东西,使用猎枪,猎杀动物,都是很残忍,很影响生态的。男性的强壮不一定要靠武力来表现,最重要是胸怀大度,敢做敢为。”2005年的乞力马扎罗是黄怒波登山的第一次亮相,“冒险让人有种快感。冒险体现你的存在,区别于其他人。”这之后他一发不可收,2009年下半年一口气拿下四大洲最高峰和南极。
1# 相忘于食堂
2.黄怒波常年在会议室的大长条桌子(就是我们的午餐餐桌)上办公,里屋才是他的办公室,办公室分两层,楼上是他的私人空间,养着两只猴子、三条鲨鱼、四个大鹦鹉。办公桌从来没用过,“在这儿开会骂人方便。”黄怒波并没被自己塑造的谦和有礼的形象束缚住了,直接说自己“两面性太强了”。

“老板的工作就是以骂人为主,哪儿有时间叫人过来表扬一通的。”看着面前的一堆文件和印刷品,他有点焦虑,找起人来都是急的,中坤总裁焦青形容跟着黄怒波做事就像“屁股上挂了一串鞭炮,逼得你往前冲”。经历过2002年的下属集体背叛后,黄怒波稍微改了脾气,一句一句地耐心教下属做事,“你跟他们谈一下,要客客气气的,不要书呆子口吻伤到别人,你脾气不改也罢,但是要客气,就说是我说的,他就没话说了。”最后总补上一句,“你听懂了吗?”

黄怒波1956年生于兰州,中学毕业后到宁夏插队,西北贫瘠落后的土地给他的滋养,是“对自由的热爱”。1976年考进北大中文系,因为政治上靠谱被送到留学生楼与外国学生一起学习生活,“在这里第一次接触到了西方文明”。从此以后,黄怒波内心向往平等自由绅士风度,身体力行。他对人的平和是西式的,他不能接受女员工帮他提行李箱,看到下属吃完饭起身不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也要纠正,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坐在沙发上回答站立记者的提问。

黄怒波总听到别人用“儒雅”评价他,他也乐于引用。但是他对中国历史上的大儒都嗤之以鼻。“大儒的最高理想是宰相,就是皇帝的狗,没有自己的个性和价值观。”“中华民族一直生活在体制下,儒学就是约束人,中规中矩。失去了冒险精神,没有创造力。没有信仰,没有使命感就不会冒险,我天天把上级弄好就行了,最终把皇帝弄好就行了。这就是儒学。”

13岁就成了孤儿的黄怒波,偷瓜偷菜,努力去填永远空着的肚子,“生活迫使我就跟狼一样。”他和同学一起上贺兰山,住在庙里面,自己做枪,打猎。谁嘲笑他的反革命父亲,谁欺负他,他没有像那个时代一样忍气吞声地活下去,“只有打架能保护尊严,只有更大的野蛮能对抗野蛮,能活下去。”16岁,他站在奔腾的黄河边想自己的出路,他把自己的名字从黄玉平改成黄怒波,“我要愤怒。”他要波澜壮阔的生活。“我习惯了风险极高的环境,活下来就是冒险的结果。”贺兰山上养成的自由需求最终推动他背离了体系。十年的中宣部工作已经给了他部党委委员的身份,前途不可限量,他还是离开了。

所以现在,他吃了满满两饭盒的饺子,更想跟我谈谈他的“野性”。

黄山宏村是黄怒波的成名项目,在这里他祭出了他旅游地产的概念。但这个项目在运转中还有个小插曲。“原来那里有一位领导是个坏蛋,我不待见他。黄山国际山地自行车节,中坤赞助,让我演讲,他非要调整。我说了一句对不起就直接走了。他追到机场跟我道歉,我也不回去。他拿我的项目威胁,我也不去。我直接说,你停项目试试,看是你丢官还是我丢项目。”贺兰山上猎狼少年的匪劲儿上来了。“后来终于见面,他极其卑躬屈膝,我不抽烟他逼着我抽烟。”

太率性了,太恣意了,是吧?我们知道,这些事后追忆总带有选择性。每段商业故事的背后,更多的当然是委曲求全苦心经营。不过黄怒波1995年以官员身份下海,有更多现在创业者所没有的便利,自然更从容更自由。他也承认自己事先为自己考虑得很清楚,“一个新的世界打开了,才能关闭离开一个旧的世界。”

“很多人做不到(这么任性),我知道。是因为他没有场景。我要在美国、日本那些成熟的商业社会,我也做不到。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,商业环境越来越完善了,必须要有严格的企业思维了。诗人思维肯定不行了。”

“所以我感谢我成长的时代。”黄怒波是真心的。

3.又一轮房地产调控轰然而至。再没有哪个国家像中国这样,人人谈论房价。不过,黄怒波的中坤地产并不在关注热点之中。他在美国的旅游地产项目早已启动,在田纳西州买了一大块地盖别墅,准备卖给中国人,日本项目也在洽谈之中,但都乏人关注。

黄怒波选了另外一条地产路途。他推出的旅游地产概念,随着时间的推移项目的增多而渐渐清晰。除了北京的长河湾和大钟寺中坤广场是商业项目,北京门头沟的爨底下村,安徽黄山的宏村,新疆的喀什,都是以旅游项目进入,辅以地产项目,土地升值带来物业的升值。

住宅地产一演七年的高烧大戏,中坤并没有分享到其中红利。2009年房地产集体狂欢,中坤集团现金流为负。很多人要问问黄怒波是不是后悔没有做住宅,希望看到他悔不可抑。黄怒波再次令观众失望了。“当年十几万一亩拿的地,现在都是200多万。这种资产增值速度,哪个住宅开发商比得上?北京大兴的网球学校,现在就在第二国际机场旁边。这个项目总建设量200万平方米,第一期我先盖一部分的住宅,销售几十个亿轻轻松松。”

在国家开始推土地“招拍挂”政策的2003年,曾经宦海15年的黄怒波嗅到了血腥气,他意识到跟别人抢的生意不会好做,果断地放弃了拍卖土地开发项目出售的传统开发思路。“现在很多住宅开发商包括万科、Soho中国都在往商业地产走,谈何容易,这个转型没有十年完不成的。”这在黄怒波看来,是自己的思路被更优秀的同行借鉴,他很得意。

享受土地的增值是会上瘾的。中坤大厦、长河湾沿街商业、会所,黄怒波都不打算卖了。“卖就10个亿,持有的话,过几年就是20个亿了。一个国航,去年不过50亿元的利润。”

“我知道没有百年企业,想那么远干什么?做好做坏是后一代人的命,不是我的问题。很多问题想得太远都累。”黄怒波没有雄心让中坤集团上市,这就等于他彻底放弃了对规模和行业排名的追求,“我这个个性哪有耐心征求别人的意见,太麻烦了。”但他又想过过上市的瘾,所以做个餐饮管理集团上创业板玩玩票也是一种可能。

不难判断,黄怒波的商业版图大局已定了。难得是他高兴,这些年看其他地产同行大赚特赚他从来没觉得尴尬上火。反正楼上的行李已经打好了,他4月2日飞往尼泊尔,第二次尝试挑战珠峰,5月17日,他从尼泊尔境内南坡成功登顶珠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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